十二月

十二月刚刚死去

因为难产，村庄一夜无眠

但孩子们睡着了

嘴里含着糖果，甜得发酵

过去的一个夜晚没有月亮

因为害怕，人们在夜里寻找，油灯

蜡烛，或者星星

十二月，孩子们藏起了所有的光

她们睡着了，在黑暗中，温暖而安详

我正是十二月最后的一趟马车，回到村庄

秋天刚刚死去，正赶上一场葬礼

天明的时候，人们终于入睡了

枕着阳光；孩子们放起鞭炮

追赶着什么，从村头赶到村尾

十二月正埋进土里。

十二月是谁的母亲

  十四行

麦子熟了，故乡的黄土地等我回去收割

一眼望不到边的麦地

一把镰刀深埋其中，一把镰刀

在午夜的麦地里，收割我的梦想

但这是午后，麦子熟前的最后一个午后

我离开的城市只剩下一趟列车的距离

父亲伏在铁轨上

倾听这世上剩下的喧嚣和不安

我的心跳一般的不安，是在离开的车上，

开往远方

磨去铁锈，洗去铅华

镰刀就是秋天的新娘

人们在田里收割，在田里埋葬

我的麦地已是一片荒凉  

  远 方

这是童话里最后的乌托邦

土地上最后的稻草

母亲最初停留村庄和阵痛

这是最后的牧歌，是卸下伪装的夜晚

这也是最后的短笛，一声声的叹息

是故乡的旋律，我曾吹奏，

像放牧牛羊一样，驱赶自己离去

离去；家乡和远方一样无法碰触

黄昏和清晨；都一样是刺痛

流放的泥淖和风沙过后

我想起了远方的太阳

这疲惫的远方

这该死的远方

下了场雨

鞋子就烂了

鞋子也是远方的伤口

我一遍一遍的数着，剩下的，最后的十只脚趾

已经一无所有，像一棵野草

被你彻底的晒干，遗弃路边

  乌 鸦

一只乌鸦的苍老

让风停在树梢，让笼子自由

让夜晚，成为你黑色的眼睛

让翅膀在安静中老去

蘸着墨水，老去的羽毛正死在纸上

沉默之前，沙哑了呐喊

僵硬的嘴喙叼不住一根稻草

那是食粮，曾经的饥饿无处安放

这一天的清晨，老人的胃口有点哽咽

盘子里那只烤焦的鸟

焦黄了松动的牙齿，

无法下咽的时候，就连舌头一起咀嚼吧

下一个漫漫的轮回，明天开始

还有谁陪着你，嘲笑孤单？

  断 章

牵马上山，祖祖辈辈的坟在山上

根在山上

漫山的野草长了几千年

骨灰和记忆就腐烂了几千年

沿途，马蹄哒哒的喘息

马溺在草丛，我溺着祖先的骨灰

我自己的正在风化和粉碎；

上山，归乡的脚步深深浅浅

马驮着棺木，我驮灵魂

  梦

这肯定与爱情无关

肯定与生活无关

与你举起的手，咀嚼的粗粮无关

这是我的胎记，像古老的图腾

它沉在血里，在发烧的时候被想起

想起，其实这也与我无关

前世居住的墓地，和谁在长亭

别离；人们抬着轿子而来

带着你走

路旁的那些垂柳呢，正长出和我眼睛一样的柳絮